美食家的晦暗年华

(1)所谓吐司,其实就是抹了佐料的烤面包片。对于厨力低下的家庭主妇们,吐司是救急的好菜式,三下五除二之间,就好做好一堆,口味任意调节,真是太便利了。

你看,在影片《吐司》中,不会做菜的妈妈总是无可奈何地制作起吐司来。父亲的胃口,早被女人调教好了,天天嚼吐司倒也不觉得不妥,只是儿子有些小小怨言,总对制作精良的菜式垂涎,也屡屡激励妈妈翻翻花头弄点别的出来,但这个动手能力低劣的笨妈妈哟,到头来,总归只好弄出点吐司。

也有一次,妈妈和儿子一道做了一盘意大利通心粉,看起来是不赖的,但端上餐桌,母子都有点胆战心惊了,大家像是等待审判结果一样的看着爸爸,看这位胖嘟嘟的无甚趣味的男人是否吃的得开心。

结果是倒霉的,这个吃惯了吐司的男人居然放弃了对新鲜事物的尝试(估计味蕾早就懒惰地不愿意动弹了吧),于是妈妈心里不爽了,气喘的毛病再度发出来,爸爸也来了火气,大呼小叫地训斥儿子,餐桌上的状况一下子由冷转惨,到底,仍旧是弄了三个吐司打发局面。

妈妈气喘毛病不见好转,不久,去世了。爸爸的境况堪忧,似乎比儿子还要忧,他是需要一位女士的,所以后母候选人不久后来到,以清洁工的身份进入这个家庭,有时候,这个翘臀清洁工阿姨也会下下厨房,而她做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好吃,吐司的味道,便渐渐不再进入餐桌了。

爸爸与这个阿姨生活在一起了。而儿子呢?他仍旧无法得到一点儿父亲的确认,我是说,他得不到父亲的认可。这位父亲的脾气是坏的,思维是直溜溜的,脑筋是粗粗的,他对儿子爱的事情完全无感,儿子在他面前,只是一个“浅薄”的儿子,而不是一个可以延续自己,即延续父亲品质的儿子。

这点,对于每一个父亲,都是一个不妙的处境,而对于每一个儿子,则更不妙。更何况,《吐司》中的儿子,是一位同志,相比于得到亡母的确认,他是更需要获得父亲的由衷认可的啊!但他太难做到。

他预备用自己爱好的厨艺去做,他甚至参加了学校的厨艺选修课(只有女生才会去参加),他也拿出了成果,一个和“阿姨”给爸爸做的,让爸爸开心的不得了的点心——柠檬蛋糕一样的作品。阿姨尝了,觉得口感已经匹敌自己了,但这个女人并不因此开心——她,在和儿子争夺这个男人!两人都不会认输,而阿姨,到现在一直是赢家,她通吃这个男人,儿子呢,输到了现在,且要继续输下去。爸爸最后,没有尝一口那个蛋糕。

儿子依然无法得到他所要得到的,直到有一天,阿姨说父亲突然去世了,儿子那时候僵止在那里,他是忧伤的,但一切都只是那样——爸爸没有给予他爱,他也不可能逼自己汹涌出一堆忧伤来。

到了影片的结尾了,儿子在噩耗传来后不久,离家出走,阿姨大叫着挽留,她也不愿意孤独啊,但没有用,儿子走了。在最后的一组镜头中,我们看到儿子去了一些餐厅打工,他做起了自己愿做的,电影结束了。

这个儿子的原型,是如今在英国知名度极高的美食家和厨艺书作家Nigel Slater。

(2)这是一个伤心的影片,实在有太多的人伤了心、或者索性死去。即便是在最后,那个一直开心的很,一直占据着赢家地位的阿姨,也伤心了。她呼叫着,因为之后她将临面的,可能会是大把大把的寂寞。

而至于儿子,伤心的地方太多太多了,几乎在全部的童年,在这个电影所涉及到的全部点位上,我们统统看到了伤心。

前述情节中,到处是伤心,而一些没有被我说到的地方,更是很伤心很伤心呀——他是一个同志,他所能得到安慰太少。他曾经和园丁做朋友,但父亲把后者撤换了。他甚至已经做了一份像模像样的小点心预备和园丁分享,但他再也见不到这位“喜欢”他,也被他“喜欢”的大人了。

决定离开前,他也曾经获得一个吻,来自于一位即将去参加芭蕾舞训练的男孩,是如此美好,看上去,一切都有希望,但仅仅是一个吻而已,结束后,要跳芭蕾的男孩就被女友叫去散步了,直到步出Nigel Slater的青涩年月。

(3)一切,都在提示Nigel Slater,告诉他,他的生活是一个鸭蛋。除了开始接触厨艺(或许要感谢那位善于下厨阿姨吧?她刺激他更快更坚定地学厨艺吧?)并且学的不错这一点之外,他什么也没有。

而即便是这一点,这唯一值得安慰的一点,其因其果,也都是那么涩。其因,是为了得到父亲的爱;其果,是根本得不到。

(4)长期的一无所获后,我们看到了酝酿之后的转机,Nigel Slater走出去了,义无反顾?(其实也是在没有什么值得再留恋了)破釜沉舟?(也实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破,他是一个零鸭蛋)无论如何,他出走了,行走的步子,在长期以来的一切零的面前,添加了一个真实的数字,

他的童年岁月完结了,不美好,太不美好了!但未来也同时开启了,他向着自己所愿意向往的地方继续走下去,吐司的滋味或许仍旧在,但他有了新的打算,他把那片烤面包,真正地“埋入了心底”。

就是这样,这就是一位美食家的童年,暗淡失色!之后的活色生香,在走出的那一刻争取来,而走出的那一刻,则被无限地暗淡笼罩着,没有这次暗夜,黎明或许不会到来。没有吐司尴尬的味道,我们就会失去他了,失去Nigel Slater走的,暗淡故事。

为了戏,有人要动刀

就情节构思而言,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上演的《死亡陷阱》可谓遍布机巧,屡屡在“已然如此”之外扣上一个突变,叫刚刚安下心来的观众重新提心吊胆。即便到了尾声,环环相扣地凶险情节早已尘埃落定,但剧中的两位配角偏偏又受形势所迫,相谈甚欢之后,突然拔刀对峙起来(其余的三个主要角色,早已归西)。

你瞧,“陷阱”的结构是如此顽固,及至幕落,仍未散架。

究竟是什么在冥冥中投出邀约,致使戏中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成为陷阱的客人?想要说情其中玄机,好像绕不开情节,但悬疑剧的情节向来就是一出戏的命根子,跑到剧场之外的地方捅破它,从来就不明智;加上《死亡陷阱》的情节着实复杂,陷阱里的机关彼此牵扯,何止一道两道,所以还是做些避闪为妙,以防说着说着,自己反倒陷落其间。

不妨这么做,从远处望一望那不知深几许的陷阱,不必真真切切地找到刀光血影,只要稍许看一眼,看看陷阱周边究竟散布了什么诱饵,待把死亡之因找到,额上的冷汗就好擦一擦,之后的评述,也好淡定一点。

值得庆幸的是,剧中催人丧命的元素并不藏着掖着,它清晰可见,是一个“剧本”,一个同样被冠以“死亡陷阱”之名的剧本,正是它,包裹着浓浓的致命性。从开始到结尾,《死亡陷阱》中的三个主要角色——江郎才尽的惊悚剧编剧西德尼;以西德尼的学生出场,实则为前者同性伴侣的青年人克里弗德;以及剧作家的妻子,患有心脏病的富有女子麦拉,均绕着这个剧本出生入死。而尾声中的神婆海尔佳(一位通灵者)和律师波特,也是因为掌握了那个剧本,而开始生死对峙。

在一个悬疑惊悚戏里,用一个“剧本”去催讨人命,实在是很别致和诡异的,据此,我们可以猜度,剧里应该嵌入了戏中戏的元素,没错,的确是有的,但是单在第一幕里上演,真正的《死亡陷阱》是脱了巢臼的,“戏中戏”只是让人跌入死亡之中的第一步,它另有玄机。

玄机仍在那本夺取人命的剧本上,它是如此吊诡和凶险——随着人的死去,它给养了自己!从徒有其名到有血有肉,这个藏在《死亡陷阱》里的,同样叫做“死亡陷阱”的剧本,完成了自身地建构。就是说,它从舞台中的,“现实的”杀人事件中找到了全部故事,再把这些死亡事件搬入纸面,以至构成一个“虚构的”剧本。这种搬动地过程又是如此原封不动地执行着,以至于到了终了,我们甚至要怀疑,怀疑我们看到的究竟是那本致命剧本中的故事,还是这个剧本从无到有的过程。

的确纠结,《死亡陷阱》的结构如此严丝密封,叫人莫辨真伪。它太过顽固了,以至不得不砸出一个豁口才行,那样,才好增添一个解说的渠道,以至于自圆其说。在《死亡陷阱》里,这个跳出乱局的角色由神婆海尔佳担当。海尔佳拥有一个天赋,可以预见未来,尽管预见并不非常完善和清楚,但所见之事,全部是会发生出来的。这位通灵者在第一幕的第三场里出现,她观察陷阱里的乱局,利用自己的天资,给出一点预示。她瞪住了一把刀,说出“为了一出戏,有一个女人要动这把刀”的谶语。

在神婆昭示未来的时候,麦拉已经被西德尼和克里弗德联袂上演的“戏中戏”逼死,留在舞台中的女角色,唯有海尔佳一人了。霎时间,观众必然会产生一个恐怖的预感——看似与乱局无涉的海尔佳本人,注定也要动刀,而且也是因为一出剧,如果猜得没有错的话,那出致使神婆陷入杀人境地的戏,就是那个可怕的“死亡陷阱”了。

至此,可以悬置其他情节了(那些情节实在值得进入剧场去了解)——我们已经知道了陷阱的大概诱饵和笼统结构,基于这些,我们有了发现,发现这出戏本身带有一层反讽的意味,而其反讽的矛头,并不指向其他,它直截了当,戳向了“戏剧创作”本身。

按照习见,好的艺术是得脱要胎于现实的,舞台上的故事亦然。而如今,《死亡陷阱》的编剧,三度得到悬疑小说大奖“爱伦·坡奖”的艾拉·莱文,已经把一种现实和一个剧本完全杂糅起来。要说清“艺术”和“现实”究竟谁在仿效谁,终于成了一个叫人语塞的事情。若依循这一纠缠不清的思路继续走下去,我们甚至不得不带着更加担惊受怕的眼神,畏畏缩缩去询问艾拉本人,问他在创编这出戏的过程中,是否遭遇了类似的凶险,或者至少,是否动过一些杀心?

写一个谋杀剧,大概可以平息一点坏念头,但写许多许多的谋杀剧,或许也要走火入魔。我们不确定艾拉是平静地还是入魔的,但我们知道一点,即写剧本的过程确实是不容易的。当一个剧作家决定动笔去写作,他似乎也在接触一个“陷阱”,那个陷阱的诱饵,名叫“灵感”,它诱使剧作家步步接近,最后引导他跌进去,而当灵感耗尽,剧本就完成了。至于那位剧作家本人,便算出生入死了一趟,被“榨干”的体验,是少不了的。

创作是困难的,甚至危险的,但剧作家必须要去实现心中的剧本,就像那位海尔佳,当她有所预知的时候,就必须要把事情说出来。

是啊,剧作家本身的命运,就是如此呀,他知道创作之路的艰难险阻,但他一旦上路了,就必须不断地写,直至把一切灵感用掉,直至把自身能够吐露的事情全部吐出。而在他启程的时候,也许还难以确凿无疑的看到结局,就像海尔佳只能说出一句谶语一样,剧作家只能看到一种效果,一种悲喜,一种成功,而要实现它,他必须勉力前行,直至把自己掏空。

(本篇为委约稿,转载欠奉)

追求意志,还是追求幸福

(1)我想说说托马斯·曼的《追求幸福的意志》。在这个短短的故事里,疾病和健康、生命和死亡彼此撕磨,各自都无力将对方快速地破毁。长期对峙反复抗拒的过程,据说正是托马斯·曼后期一再叙说的主题。这个主题——对绝大部分人而言——是不易那么鲜明的(或者不会那么早降临)。但是,的确有许多许多不妙的事情,在你我的日常的生活中滋生曼长,让我们难以克制地生出“想死”的心来。如何安顿那种咬啮性质的小烦恼?如何对付这种逆向施力的坏心思?回答这些问题,也是一门人生功课吧。若站在这个角度上,《追求幸福的意志》要能给出一些解决之道的话,那也是挺不错的呢。

但愿如此吧。来看看故事的大致情况:

(2)我与童年好友保罗阔别了五年,再次看到他时,他的形象依然不错,只是肌肤上隐现的蓝色细血管犹在——他的健康状况依然不妙。

那时候,保罗从美术学院毕业了,我们的相见让大家都很愉快,几番交谈后,保罗提议带我去会一会他的新朋友——施泰因男爵和男爵的女儿阿达。

在男爵家里,保罗和阿达的交流好像不太轻松。在我看来,保罗似乎用了强力去控制自己,以防流露出对阿达过了分寸的好感。

不久后,我得知保罗再一次的不辞而别(小时候他就曾经这样做过),其中自然是出了什么事了。后来才知道,是保罗向阿达求了婚,但请求被施泰因男爵否决了,看来是一次不小的打击呀,保罗就此消匿了踪影。

做父亲的否决了婚事,做女儿的到底又有什么样子的心思呢?阿达后来告诉我,她倒是喜欢的保罗的,并且是很喜欢很喜欢保罗的,她请我转告他。但,我恐怕难以完成使命,他已经失踪了。

又是五年,我在罗马遇到了保罗。不能不说,他瘦了,他的形象已被打上了明确的不健康的印记。我当然要把当年阿达的话语的转达给他,但同时也提醒他,事情已经过了五年,不定像当年一样了。然而,保罗的回应倒很坚定——“我一直在信守当时的诺言”。

此后一段时间,我们结伴游历罗马,有一天,保罗激动地向我述说了一桩事情——施泰因男爵来了信!男爵辗转找到保罗的地址,向他传达了一个信息,告诉他自己当年的“否决”是如何的错误,他让自己的女儿此后一直抗拒情感。这位父亲现在已经清楚地知道了,女儿喜欢保罗,他得成全他俩。

保罗也是要重回五年前几近灭亡的情感世界了,离开罗马前,我们去了著名的特莱维喷泉,按照传说,饮了那里的水,以后就好重回罗马。保罗在举杯的时候,忽然感到体力不支,杯子砸碎了。

而他在与阿达结婚后的第二天早上,死了。

《追求幸福的意志》,便结束了。

(3)显而易见,托马斯·曼在传达一个信息——保罗的死亡早就试图来到了,但死亡并未得逞,它还是迟到了,在保罗婚后第二天早上,抵达了它早该抵达的地方。

死亡是如此赶着路,试图早一点来到。只消看看保罗在罗马时说出话就晓得了:

“可是我至今还活着。我几乎每天都面临着死亡。晚上我躺在黑暗中,身体的右侧躺在床上——一定要这样躺下!有时候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头晕得厉害,被吓得浑身出冷汗;然后又突然觉得好像死亡已经在触摸我。就觉得有那么一会儿,一切都停止运转了,心脏也停止跳动,呼吸也停下来了。我不顾一切地赶忙起来,开开灯,我深深地吸气呼气,不停地往四周看,像是贪婪地要把周围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接着我赶忙再喝下一口水,再重新躺到床上;还是侧向右边躺下。慢慢地我会又入睡的。”

当中隔绝死亡的,护佑这个生命继续的下去的,是什么呢?

(4)故事的题目回答了问题,是“追求幸福的意志”。一定要细细揣摩一下这个短语,到底什么,才是“追求幸福的意志”?

所谓意志,解释起来是方便的。它是心理学中的一个概念。是指一个人自觉地确定目的,并根据目的来支配、调节自己的行动,克服各种困难,从而实现目的品质。意志并不落到虚处去,它足以外化,它是有力度的,力度也是有指向的,它与行动直截了当地形成因果——为成就一个目的,聚敛到身心能量,再有计划地一点点地释放。

而幸福呢,幸福又是什么?这点就有些蹊跷了,因为按照文章提供的信息,幸福可以做两个解释。

第一个解释,是很美好很纯洁很高贵的,即幸福是爱情;第二个解释,是不够美好不够纯洁不够高贵的,即幸福是让一份爱情获得第三个人(这个人也许很重要)的许可。

在《追求幸福的意志》里,这两种解释都是足以立足的,因为阿达和保罗到底交流了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而求婚是否立基于两情相悦的确认,我们也不得而知。而细究我们可以得到的信息,幸福何为这个关键问题,倒是有点偏向于第二个解释的,即那个不够美好的解释。

为什么这么说呢?一方面,既然已经可以求婚,看来双方并不存在大的不妥(即便女方或许并没有强烈地表达自己喜欢男方);另一方面,当“我”在罗马传达了阿达的话后,保罗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动静。如果他只要一份爱情,他应该就此感到幸福啊!而如果他能够就爱情本身感到幸福的话,那么他不应该离家出走,而是应该的双双私奔啊!

那么,第二个不够好的解释,即“幸福是要让一份爱情获得第三个人(这个人也许很重要)的许可”似乎更加容易说通。

(5)有了上头的判断(意志是什么我们明白了,幸福是什么未必清楚,但有两个待定答案,其中一个更有说服力),我们就好进入下一步了,即界定“追求”。到底什么是追求?保罗到底是在追求意志,还是在追求幸福?

我不知道德文标题到底是如何表述的,但就中文表达而言——《追求幸福的意志》这个题目,是有歧义的。一个解释是:追求“幸福的意志”(偏正于意志);另一个解释是:“追求幸福”的的意志(偏正在幸福)。

那么保罗,他到底在靠了上述哪一种方案对抗死亡?是靠追求幸福,还是靠一种奇怪的意志力?

不幸的是,保罗死了,我们无法询问他,盖棺定论也不可能了,托马斯·曼没有写下去。对于这个“男人”,这个“保罗”我们已经有点语塞了,我们曾经想把“对爱情执着”的名号给予他,但是发现有点无力,因为其中存在一些杂质,我们于是退缩了,站在他的棺材旁,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6)就在我们迷糊时候,托马斯·曼给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句子,这是全部文章的最后一句,我必须把它呈现出来,因为这个句子,传达的信息是坚定的,不会存在辨识不清的问题:

“她(阿达)站在他的棺材的前头,从她的脸上我又看出了在他脸上曾经出现过的那种坚定、肃穆和获取胜利后的庄严的神情。”

只有这位女性,这个男爵的女儿,这个故事里的配角,才区分了意志和幸福,她在追求爱的实现,也许用婚姻,也许用重逢,也许用被认可,她现在的到了,追求到了,她不露忧伤,她坚定、她肃穆……

(7)而对应的,对男性,我们实在辨识不清一些东西,也许对意志本身的追求,就可以带来男性的幸福体验。

如果我们改动这篇小说的名字,事情会更鲜明——

追求意志的幸福(追求意志本身,带来了幸福,抗衡了死)。

等待猛兽扑倒你(2)


(0)打上回说起《丛林猛兽》,到这次续谈,中间竟就稀里糊涂地度过了本年度的春末夏初。

回想起来,四五月就已热昏的要死了,而原本被怀疑成干黄梅的六月,却又依循了老规则,一整个月都是又湿又黑。

而自己的各种愿望——和季节地更迭一样——在不讲道理地变着形。如果说,五月份的心愿,尚是昏头昏脑的一盆浆糊,那现在的,就已经更薄了更浅了也更黏了,足以吹出一串小小的、虚弱的肥皂泡泡来了。

这种一戳,就要粉身碎骨的心愿,我是不会说给你听的,它住在我的心里,变态着,如此的古怪。我想,你如果是社会生活里的大多数,自然会耐受不住这份“不自然”的心思的。

所以,还是把这个“我”带走吧。回到博文的主旨上来,来继续说亨利·詹姆斯的《丛林猛兽》,说那里面的“心愿”——那个希望“自己被猛兽扑倒”的心愿。

(1)故事的情节已经说过,现在问题来了,猛兽是在比喻什么东西呢?

故事的一些评说者,持有这样的态度——猛兽是“梅的死亡”,梅是爱马丘的,马丘无视这份爱,直到梅死了,马丘才晓得。所以,更确切的说,猛兽是“马丘真爱的死亡”。

但是,在故事开始后不久,作者针对上述的猜测,已经做了一些否决。

(2)在猛兽的概念进入文章之前,梅一直在问马丘——“那件事情发生了没?”这里,所谓的那件事情,就是马丘当初跟梅说过的“想要遇到猛兽的心愿”(或者说是“自己会遇到猛兽的预感”。马丘就好象给自己算过命一样,料定自己会遭遇一桩看似不妙的事情,即遭遇“丛林猛兽”)。

马丘这样描述这种命中注定的事情:

“是一桩我必须接受、对付、而在我生活中忽然出现的事情;它很可能损坏我进一步的认识,很可能把我毁灭;另一方面,它很可能只是改变一切,打击我整个世界的根本,而且无条件地让我承担一切后果。”

请注意这段描述,这样的猛兽,显然以邪恶的面目隐在马丘的念想里(马丘为什么要期待一个这样的倒霉事情?这点容我慢些再说)。

当马丘这样说明后,梅立即说:“你所描绘的恐怕是一种期待吧——或者至少说是许多人所熟悉的那种危险之感——是怕爱上什么人吧。”

注意,梅已经说出了——猛兽是不是对爱的期待——这个关键问题。

如果如梅所说,那么我们可以说,梅的死亡,是猛兽。但亨利·詹姆斯让马丘迅速表态了,他不让读者在这点上执迷,他让马丘迅速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这时候早该知道了。”

“那就不是爱情。”梅在听完这个表态后如此说。

这是整个小说中弥漫着的对话里的一小段,就像其他看似不知所云的对话一样,这段对话,也意味深长,暗藏玄机。

一方面,它否定了大多数读者的猜测——即否定了猛兽是(常规的)爱上一个人的猜测——这样,猛兽是“梅的死亡”已经立不稳了(等下我会让它彻底立不住);另一方面,这段对话并没有完全关闭猛兽“和爱有关”可能!!!

请注意。马丘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这时候早该知道了。”这里的“这样”指代梅所说的“是怕爱上什么人吧”马丘对此是意见清楚的——不是爱上什么人的问题。但是!是被什么人爱上呢?

马丘没有对后一种可能做出说明,而梅,这位非常敏感的小姐,也并未追究下去。

那么,梅的死,是猛兽的说法,就有有可能成立了——梅爱上马丘。但是它确实不成立,因为文章之后又有了说明。

(3)“梅的死”不是“猛兽”,即便梅爱上马丘,她的死也不是猛兽。亨利·詹姆斯非常清楚的说明了这点,这点说明会让这个故事更加奇怪和费解,但是作者既然说了,读者无法回避!

且看小说中第一次引出猛兽概念时的大篇幅描述:

“他(马丘)的这种情况:总之,他的确实信仰,他的预兆感,他那种迷了心窍的顽念,都不是可以邀请一位妇女来共同分担的。他所考虑的恰好就是照此办理的后果。某种东西正在打着埋伏在等候着他,在岁月的迂回曲折中,像是一只在丛林中趴着的猛兽,那趴伏着的猛兽是不是注定会杀了他或者自己被杀害,这无关紧要。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畜生不免要猛地跳出来;而可以肯定的教训是一个有情操的男人在猎虎时是不能让一位小姐陪着的。这就是他在估量他的生活时最后用的一个比喻。”

需要再次注意,这“最后的一个比喻”,即猛兽的比喻,在小说中第一次出现了,出现的前后,亨利·詹姆斯两次说明——猛兽本身,和女性无关!

亨利·詹姆斯不但说明猛兽本身和女性无关,而且说明,猛兽可能是“照此办理的后果”,即以为和女性有关(实际无关)而做出一系列行为,得到一些反馈后的“后果”。

(4)那么,猛兽不是爱一个人,本身不和女性有关,那么它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值得一个人杞人忧天,忧了一辈子,心心念念,向往一个恐怖?

(5)我来试着说:猛兽是“被一个男性爱”。

在无法做出任何通情达理的说明之后(亨利·詹姆斯利用对话,一次次封锁了我们的“合情”想象)我只可以这样推测。

整个猛兽心念的产生——持存——和梅的关系——最后的归宿,是这样的:

马丘是一个对自己并不十分确证的同性恋者,无论是异性恋或者同性恋,对爱本身的向往是无法被杀掉的。但是,既然已经“无法让女性参与这份爱”,这爱本身,就被社会视作是坏的(亨利·詹姆斯的年代,王尔德是要被抓起来的!)既然如此,坏的爱,就以邪恶的面目埋入心中,这是“从被爱”到“被猛兽扑倒”的第一步。

第二步,和第一步基本同步出现。马丘爱男性,但表现出“爱男性特质的男性本身”,却不不值得他爱。这点非常诡异!这直接导致——丛林猛兽成为丛林猛兽,而不是什么丛林绵阳、丛林小梅花鹿、丛林小鼹鼠之类的东西——马丘渴望被男性爱,但同性恋本身限制具有这种爱的能力的男性拥有这样的男性气概。

“从被爱”到“被猛兽扑倒”的第三步,基于上述两步。当上述两步被马丘意识到以后,“被男性爱”已经成为一个“不可能”了,但是想要被爱的心思压不住啊,那么怎么办呢,最可怕的一步就此来了——“被女性爱”

这样,走完了三步,一个美好的被爱的念头,成为一个可怕的被猛兽杀死的念头。

梅死亡,不是猛兽来到,梅在死前透露出——我理解你,我知道你,我知道你的猛兽已经来了,你不要等了,就在这里……

这些含混的话语,才是马丘的猛兽!因为它意味着,梅在爱他!

猛兽,不在梅死亡的时刻到来,而在此前一个可怕的时刻,已经扑向马丘……

(6)它是如此恐怖,以至于,在上一次,我提醒你,最好别知道为妙!

等待猛兽扑倒你(1)

(1)有时候,我们想要表达一个意思出来,但是抓耳挠腮,总归觉得不好恰当说清。

亨利·詹姆斯,应该是懂的这样的苦的,他总归觉得写的不清楚一个意思,于是句子绕来绕去,越来越忸怩。

又很吊诡的,当百转千回之后,再定睛一看,复杂的信息倒是在七扭八歪的句子里出现了,比之言之凿凿,迂回本身,似乎更能厘清的身子边上的乱像,以及澄清脑子里的思想。

而亨利·詹姆斯的小说叙事本身,有时候也像是一句句子的放大,是很绕,很玄,很糊涂,很莫名其妙的,但是一旦把这堆奇怪的话语全部看好,就会看到一个费尽千辛万苦讲出的意思了。

而这个意思,若不费尽千辛万苦去讲,还真的是讲不出的,被逼着勉强去讲,也是讲不清楚的。

我试图分几次,讲一个亨利·詹姆斯的故事,也得用扭来扭去的方式去讲,你全部听完了,大概会明白背后的真实,一个蛮让人遗憾的,也许,还会吓到你的真实。

胆子够大,心思够稳,时间够你耗的话,就去看这个故事吧。

下面说的,是英语文学世界的小说大师,亨利·詹姆斯晚年的重要作品——《丛林猛兽》(The Beast in the Jungle)。

(2)主人公Marcher被May认了出来了。

十年前,May与Marcher曾经结识,如今光阴流泻,May却仍旧记得当年的一桩秘事,一个由Marcher自己说出的,只同May一人分享(无意间偶然分享出来)的“天命”。

Marcher有过分顽固和特殊的自我意识。大多数人,会觉得自己特殊过他人,于是倾向于自命不凡,但Marcher,这位依然孑然的男子,持有悲观色彩的信念。信念着实可悲,叫人心惊肉跳(难怪经过十年,May依旧忘不掉)。

下面用一个比喻(Marcher自己的比喻),来廓清他的念想:

有一只猛兽,在丛林中伺候,Marcher会走到它的边上,它会跳出来,把他吓到,然后扭动他的命。而他,非但不做避让,更要自愿恭候。他十年前已经,现在也正在,并且还将坚定不移地,恭候这只丛林猛兽。他晓得,一旦候到了,紊乱的心被咬上一口,或许就好入定。

冥冥中,Marcher感应到这些,觉得自己的命运,定然难逃险象。

作为这一天机的唯二知晓者,Marcher和May建立了联系,联系的密度和稠度渐渐加深,到了May获得遗产,在伦敦购置宅邸后,二人的交流有了更好的据点。

然而,不像我们揣度的那样,孤男寡女的生命并没有因为越来越近的距离而合拢到一起。亲密度虽然是高的,但终于还是无法成为爱侣,甚至说“精神互生爱意”也是不对的,在精神世界,二人的态度也很清洁。

二人始终对猛兽的事情念兹在兹,他觉得她已经晓得了兽面之后的真相,晓得了自己无法说破的,更直白的信息,而她却也真的优雅地周旋在这一天命周围,彼此交流间或接触这只猛兽,但不深入触及,一切进入玄妙状态,May会带女子天然的好奇测度这只猛兽的动静,Marcher则用May作为一种帷幕,从而让自己的行为处事,在外人眼里流入俗套。

毕竟,男人需要女人,女人需要男人,这是俗套,Marcher在丛林中跋涉,需要这层庸俗外壳的包裹。但“需要”究竟达到什么程度呢,二人的需要居然浅薄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了——没有肉欲,没有精神,到底还有什么,除了因“猛兽”的秘密而升起联接之外,一切几近于空白。

二人在空白里对话、交接,居然还在越来越近,真实咄咄怪事——直到May病危,直到May近乎弥留,二人依旧在猛兽的逗引下靠拢着。

病榻上的May,同Marcher展开两段对话,对话的内容迂回朦胧,但中心意思很明白——May告诉Marcher,他心心念念的猛兽,已经从丛林中扑出来了。

当May说出这样的信息,Marcher的感觉趋于失灵,他知道May“完全知道自己”,也知道自己其实“不完全知道May”,在这种不平衡关系行将被一方的死亡终结的时候,完全知道自己的May居然发出了这则说明——猛兽已经来过。

曾经将生命虚耗,曾经为了意义而焦虑的的Marcher,这时候,感到更大的虚耗,和更多的忧心。

他在May死前,用两次对话探知猛兽来去的实际。他实在没有看到猛兽啊,他的心,没有被猛兽咬去一块啊,为什么May,要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时刻,说出这样一种信息,这样一种莫辨善恶的信息?

May欲言又止,最后没有说明,她死掉了。

Marcher的忧心被悬置,他开始旅行,他发现自己的意义更加弱,因为这个世界上的,懂他的人,已经死了。

在一次对May的坟墓的独自凭吊中(在一段时期的旅行过后),Marcher突然感到眼前一黑,他自觉“猛兽已经离他很近”在幻觉的支配下“他本能地转过身去,为了躲避它而脸朝着石板,扑倒在坟墓上。”

亨利·詹姆斯的《丛林猛兽》,随之嘎然而止。

(3)猛兽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对猛兽有执念?猛兽有没有来过?Marcher最后感到了什么?最后感到是否是猛兽?他为什么转过身去?坟墓是留给谁的?

下一篇博客,我们来谈谈这些问题吧。

PS:可以在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黛茜·密勒——亨利·詹姆斯中篇小说选》中读到这个故事的中译本。

为情欲下一个赌注

(1)春季适合给狗熊撒欢,夏季则更受人们的喜欢。似乎在炙烤之中,一些事情会更容易撩拨起来,尤其是在海滨之类的场合中,如若平平静静地独身度过夏日,简直是不可原谅的事——唯有扑腾出几段浪头来,方才好向热天里的自己交代交代。

如此说来,在埃里克·侯麦的影片《夏天的故事》里,去海滨耗去夏季假期的数学硕士加斯帕尔应该是羞于向自己交代的。这位喜欢弹吉他的数学工作者,在三个女性之中心猿意马左右为难了好一会(基本耗去了一整个假期),最后竟然一个都未得到,而将三者通吃的可能性又只限于浅薄地尝一尝。

真是个倒霉蛋,数学硕士解决不了这堆夏天的疑难了,怎么办呢?他只好在疑难下面写上“无解”,然后抓牢一个偶然降临的滑稽理由,撇下三位女同胞们,自个儿一走了之。

加斯帕尔告别海滨小镇的时候,侯麦让三个女孩中的一个落下了眼泪水,我们不晓得其他二位作何感想,也不晓得加斯帕尔自己是要大大地喘口气呢,还是需要深深地叹口气?也许,这两口气啊,是得一前一后地吐出来。

(2)略说一下《夏天的故事》:加斯帕尔带着吉他,独自前往埃克吕斯海滩。

去海滨的真实动因,实际是作祟的情欲,是为了实现一个暧昧的,甚至有点一厢情愿的约定——心心念念的女孩蕾娜会在几天后到达那儿。

作为数学硕士,加斯帕尔晓得这个约定的或然性(他的把握其实不大,蕾娜未必会来,来了也未必会遇到他),但他找到了一个奔赴埃克吕斯海滩的充分条件——当地的一位朋友去外地度假,房子空出来了,并且留给了他使用。

有了空出房子这件“偶发事件”做幌子,加斯帕尔使自己的行为有了“正当性”。现在,他已经在海滨安顿好,换好衣服开始了海滩边的散步了,正当他要去游泳的时候,从水里出来的马尔戈向他问好了。

加斯帕尔并不确定眼前的姑娘是否是自己认得的人,询问之后,他晓得马尔戈在附近的餐厅里做暑期工,而昨天晚上,他正是在她工作的饭店里吃的饭。

注意这次相逢的“偶然”,在数学硕士的道德命令里,偶然是很棒的事情,这点有词可证:加斯帕尔在后续的交谈中告诉马尔戈,“我们(加斯帕尔和蕾娜)从来都不约会,只是偶然遇到。这是我们习惯了的一个习惯。”

“‘偶然的习惯’,这句话真美。”这是马尔戈当时的回应,此前,他们已经交流了好几个回合,原来马尔戈在大学念人类学,她也有个男友,而她刚好也在等待他来到海滩——“我忠贞地等待他回来,就像一个水手的妻子一样。我运气很好,可以跟着姨妈在餐厅工作,赚点钱。所以,我相当自由。明天,我会去见一个老水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一起来。你有车吗?”马尔戈向加斯帕尔发了邀约,后者应邀前往,在路上两人还谈了一轮加斯帕尔喜欢的音乐……

蕾娜真的没有在加斯帕尔推定的日子上出现,在马尔戈眼里,加斯帕尔不该继续等待了,他应当好好找一位姑娘,用夏天的方法去过夏日时光。

在一次马尔戈的朋友聚会上,加斯帕尔见到了索莱娜,几天后二人再度相遇。似乎又是一次偶然,加斯帕尔再度用这次偶然为自己的行为塑造理由,他坐进了索莱娜的车子,去后者的叔叔婶婶那儿玩。

在索莱娜叔婶处的时间是不错的,二人被长辈们视作情人,加斯帕尔也把他新作歌曲弹了出来,索莱娜参与了演唱——“我是一个海岛女,人人叫我海盗婆……我爱风,我爱浪,我乘风破浪,就像劈开人海、人海、人海……”。

当事情的顺利推进的时候,索莱娜表了一个态度,一个她的道德命令——初次见面不上床。在之后加斯帕尔向马尔戈讲述与索莱娜的故事时,马尔戈掩饰了自己醋意,但仍旧说出了事实上的情况——她自己是个“替代品的替代品”(索莱娜替代蕾娜,马尔戈替代索莱娜)。

情况大致像马尔戈认识的那样推进,但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替代品之后的蕾娜突然出现了。

这打乱了的加斯帕尔和索莱娜之间的约定,二人原本身是要去别处继续过假期了。面对这个局面,加斯帕尔的反应是放弃索莱娜,似乎索莱娜的偶然出现是为了证明自己对蕾娜的爱意,毕竟,索莱娜是替代品而已。

可是蕾娜并没有给出加斯帕尔需要的回应。她拒绝了与加斯帕尔去另一地度假的邀约,甚至恶语相向,数落了他一番。加斯帕尔迅速把邀约还给索莱娜,可当加索二人的计划继续推进的时候,“真爱”蕾娜又回心转意了。

于是真正的疑难出现了,在蕾娜和索莱娜之间,加斯帕尔难以下一个赌注了,他不能保证神经质的蕾娜会否再次毁约,夏日假期就要全部结束了,他实在不晓得应该如何招架同两个与姑娘做出的旅行约定。

他转向马尔戈,希望从这个姑娘身上得到指点和安慰,可是向“替代品的替代品”求援怎么可能摆平烂摊子?事情仍旧不如意,三个姑娘使他焦头烂额,当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候,加斯帕尔得到了一个救命性质的电话——

来电的人说有人愿意出售加斯帕尔一直想要的八轨录音机了,请他务必快点回去买下来。

忽然之间,加斯帕尔得到解放了,他非常坚定地利用了这次偶然,他撇下了三位姑娘,放弃了仍旧处于推进中的,向索莱娜和蕾娜二人一起作出的旅行预定。

他一走了之了。离开的时候,目送他走远的马尔戈落下了一点泪水。

(3)在对这个故事的叙述中,我反复说明“偶然性”这一概念,我以为这是这个情感迷宫中最具通顺意味的通道和最具阻碍性质的壁垒。

在许多对于《夏天的故事》的评论中,这一点似乎是被忽视的,但是我请大家注意一个或许带有“暗示性”的细节——男主人公为什么是数学家,又为什么叫作加斯帕尔?这是否在暗示数学家兼哲学家的“帕斯卡尔”,以及他的臭名昭著(或者说名扬四海)的赌徒心理?

显而易见,《夏天的故事》中的加斯帕尔一而再再二三地用偶然做理由。在他心中,偶然与“好”是挂钩的,而既然偶然性是被看重的,那么他的行为必须像一个赌徒一样进行。

他对待三位姑娘的态度是一场看似高明的博弈,他的赌注不断地经由“偶然”腾挪,从最初的蕾娜,到之后的索莱娜(之前又掺和了和马尔戈的暧昧),然后马上转回蕾娜,不久又开始在蕾娜和索莱娜间举棋不定,最末再度扯入马尔戈,当赌注倾向于马尔戈时(这是一个有更大胜算的下注),一个巨大的不可思议的偶然出现了——有人卖录音机了。

真是如有神助,实在是太好了,一切的赌注统统收回,博弈彻底结束了。

(4)我想侯麦对待帕斯卡尔的博弈式的思想是严重存疑的。

在他的另一部影片《穆德家的一夜》(Ma nuit chez Maud)中,主人公Louis也是一位数学家(同时是一位天主教徒),他被朋友带到朋友的女友Maud那里,似乎是中了朋友的有心“设计”,Maud和Louis呆了一晚,孤男寡女的一晚。(朋友似乎要看看这位天主教徒的好戏,他们此前谈论了很多帕斯卡尔,两人意见想左,Louis拒绝帕斯卡尔,朋友似乎想用Louis的行为来证明他的虚伪。)

(5)那么帕斯卡尔的赌徒心理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呢?在帕斯卡尔看来,机率是世人唯一能把握的命定,恰当的投机行为,是无限接近上帝的唯一途径。

帕斯卡尔的论说比较容易表达:无论上帝是否存在,你相信他存在总归是不吃亏的,并且可能得到好处,那么,就像畜生相信食物一样地去领取圣餐吧,因为那是一个赌徒应该去做的最好选择。至于所谓的信仰(心理的、情感的、灵魂上的等等一堆空话),那并不是可以证明的,因而也不是原本身的正确动因,真正的正当行为,是赌徒行为。

(6)回到《夏天的故事》中,数学硕士加斯帕尔的行为的确难说有什么确切的情感推力,我们可以说一开始想与蕾娜会面是出于情感需要,但是偶然的空房,以及之前约会全部是偶然之类的说词,让这个情感原因并的很荒唐,似乎没有这些利于去赌博的筹码(空房),那么加斯帕尔不会去海滩找蕾娜的,也就说,推进加斯帕尔行为的是赌徒心理(至少他自己这么说明)。

在对待另两个姑娘的态度上,以及对待三个姑娘的难题上,包括最后一走了之的滑稽行为,我们完全可以说——情感的推力都是谎言。我们看到了这个男人的行为,就像我们看到了一个赌徒。

遗憾的是,在加斯帕尔,同时也是在帕斯卡尔的道德命令里,有如下一条:赌博去吧,卸下情感(或者以情感为幌子去赌博把)——

因为,赌博是一个无限接近于“善”的行为。

你觉得加斯帕尔是对的吗?你觉得帕斯卡尔说的妙吗?你觉得在Maud床边的反对帕斯卡尔的Louis是舒心的吗?

两种弑父的模式

午后曳航(1)现在说的是三岛由纪夫的《午后曳航》,其故事大致如下:妈妈孀居多年,现在经营着爸爸留下的洋货行,家里的日子算的阔绰。

一次,妈妈带酷爱航海(只停留于对器物的崇拜,未有实践)的儿子登船参观,少年兴奋的不得了,妈妈的心理也涌上了一些暗潮——船上的海员龙二和妈妈互生了情愫。后者很快即到了前者的别墅去,可以想见的事情顺着形势发生出来。

名叫登的儿子年纪还不足十四岁,对人生的看法却已过度成熟——他觉得世界是空虚的,只是一些命令和符号的组合而已。他与心思类似的小孩子们结成了团体,常常一道做些男孩子们的出格游戏,譬如把猫儿虐死。

更加出格的事情在龙二和妈妈云雨的夜晚发生出来。那晚,登发觉了卧房里有处机关——抽屉后面的墙壁上有个小孔。通过这个小孔,登的目光可以进入妈妈的卧房。不该被看见的事情被登兴致勃勃地尽收眼底,伦常在此悖反。

奇怪的是,龙二的男性魅力似乎凌驾于妈妈的媚态之上,登被前者钳制了,为之神魂颠倒。而龙二,表现的比较常态,他在妈妈的美丽下全然就范,几次就范之后,一个在陆地和海洋间徘徊不定的人终于找到了显明的归宿——龙二要娶妈妈!龙二要放弃海洋,放弃那种追求过的,只属于男性的荣誉。这种放弃,让龙二本身有所失落,但更失落的,是登。

面对新爸爸,登的反应异乎寻常的低靡,他似乎看到了曾经的伟岸一去不复返。生生死死间牵扯着登的神经突然裂开,他和小伙伴们一起,开始设计杀死“爸爸”。

从“偷窥”到“弑父”,这基本就是《午后曳航》所说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少年们邀请龙二跟他们讲讲海洋的事情,龙二欣然受邀,他穿上日后不会再穿的制服,在少年的怂恿下回忆往昔。回忆令他忧郁,不幸福的感觉催促他咽下毒茶。

临死之际,龙二觉得很苦,觉得荣誉本身是苦的。

(2)三岛由纪夫好像由衷地热爱海洋,非但在作品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宣说海洋之壮美,还将剖腹前的超长篇作品题做《丰饶之海》。然而,溢美之词大致只在纸面上存留,现实中的三岛难以身体力行地去亲近海洋。

即便被动地向海洋凑近,三岛的表现也是差强人意的。有一次,三岛被男友牵着,迈到稍深一点的水域里,他未能得偿所愿地开始游弋,反而“狂笑着往岸边逃去”。

遗憾啊,这种叶公好龙式的喜欢,扰乱了三岛的心神。然而魅障是如此地美丽和神奇——每每试图窥探却不得亵玩,挥之再三又不能祛魅,矛盾之中,三岛的苦难一点一点地涌起。

三岛笔下,有碍于行动的美感是应当被毁灭的(譬如《金阁寺》中被烧掉的金阁),然而海洋是不可能被诋毁的,它的美丽如此磅礴,以至于个体只有俯首称臣。

在海洋这个顽固的意象面前,即便因爱生恨,也是难以抹煞任何海之波澜的。能够被毁灭的,只是面朝大海的个体——这是对绵软行动力的唯一回应——只有将自己逼入死亡,只有毁灭,才是应对无力感的唯一手段。

(3)可以推想,当登面对“新爸爸”的时候,不可卸除的无力感产生了,这种感觉是非常有违预期的——

在预期中,龙二并不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而是扮演一个足以让登去羡慕甚至爱慕的完美和原始的男性角色,这个角色不应当担负任何道德负担,他应当是浪荡的,需要快速出现,之后快速消失——就像登所喜爱的每一艘船都必须开出港口一样,龙二的强力的美丽,只有在其被海水湮没的时刻,方才阳刚地凸显。

如果龙二不能自行消失,那么帮助他消失就是登所能够做的事情了。登因而杀死了龙二。

值得注意的是,登的“弑父”的状态,和大多数“弑父”模式是悖逆的——三岛由纪夫提供了全新的“弑父”动机——不是因为“子要克服父的威权”,而是因为“父的威权因为其成为父而消失”。

也就是说,不是因为龙二向登强加了权力,而是因为一种不能承受的轻:一种明明要以父的形式出现了,却忽然丧失了男性荣耀的轻。

可是如果龙二坚定不移地贯彻男性的荣耀,故事又会如何呢?

试想,在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里,龙二从始至终都是阳刚地象征,他无法委屈地和妈妈一同建立陆地上的生活,他必须被海洋一而再再而三的裹挟,这时候,登的反应会如何呢?

登必然不会在一开始就杀掉这个他爱慕着的形象,他会建立和这个形象的情结,然而一旦形象深入到登的世界,并开始强力地再三示现,那么登同样有可能去“弑父”,只是后一种的“弑父”,将像大多数“弑父”故事一样平庸——因为要消灭威权而去杀死父亲。

请注意,我们设想中的后一种“弑父”,基本是合乎人伦的(每一个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或多或少的都会对父亲产生从崇拜到厌弃的奇妙心理——我姑且这样揣度一下)。而这种合乎人伦,正是人伦岌岌可危的显示。

那么,面对坏绕在我们身边的男性形象,面对一种可能是子虚乌有的男性尊荣,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做呢?举起毒茶吗?现在举起还是日后?——抑或,我们自己喝下毒茶。

《午后曳航》,三岛由纪夫 著,许金龙 译,浙江文艺出版社

在人类动物园,进行一次不对称的沟通

(1)沟通这个词语,似乎总能赐福人间,好像无论遇上哪种人际困难,找来另一个活人说说谈谈,事情就好容易好些。然而在美国剧作家爱德华·阿尔比(Edward Albee)的处女舞台作品《动物园的故事》(The Zoo Story)里,敦请人类“侃大山”的小天使大概被路西法掳走了,沟通的神话彻底失灵——没有帮助人们抒情解郁,反而导致了杀人和被杀的终极困局。

一出戏剧,在人间规则里喊出不和谐音,往往会被判为荒诞作品,《动物园的故事》也在劫难逃,既然要否认沟通本质上的善意,那么必然要招致一堆“荒诞剧路数”上的批评。然而在我眼中,事情非但不荒诞,反而真实的直截了当,鲜血淋漓,连血水顺着寒毛流动的细节都能看得清晰。

(2)《动物园的故事》,独幕剧,剧中的地点是城市公园的长凳边,剧中的时间是夏天里的一个星期天下午,剧情大抵是这样的:

三十岁的Jerry走到坐着看书的Peter那里,预备开始一次谈话。Peter是四十出头的男人,虽然已经步入中年,长相打扮,仍使他显得年轻。

“我去过动物园了。我说了,我去过动物园了。先生,我去过动物园了。”Jerry这样发起谈话。“嗯?……什么?……对不起,你刚才是跟我说话吗?”Peter这样答话。

就这样,谈话开始,Jerry似乎要说许多事,Peter既然有余裕,就嗯啊应和着,当然渐渐地,也就把书搁下来,开始真实进入谈话,然而这个谈话,总是由Jerry牵连话头。

很是鲁莽,Jerry的话题和动物园无甚干系,倒是把Peter的私人状况“逼供”出来了,好在状况里没什么花头——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有俩女儿,家里养了个鹦鹉,做和书籍出版相关的工作。

说说也无妨啊。Peter的状况三言两语的说好了,Jerry对应的话语开始了,这段话,好像憋足了气一下子往外吐。

言语开始泄洪了——全剧中最最漫长的,两段“独白似的”段落开始了。

第一个段落里,Jerry亢奋地自述他的生活。他在租住房里过日子,隔壁的房客是个其他种裔的gay,那人日子好像不坏,时常开开心心地穿好合服,乐乐呵呵地出门去(大概是日本人吧),Jerry和他没有沟通过,虽然他本身的性向也指向同性。Jerry房东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常牵着的小狗来找他的麻烦,或许,是想占点身体上的便宜也未可知,总之搞的他不乐意了,对那狗也生出了奇妙的心理,想要“溺爱它,或者杀死它”。

第二个段落,统统都是关于狗的,比前面的段落更长大,Jerry详细地叙述了自己去毒死狗的经过,但是狗命真大,大难不死呢。之后,Jerry和狗倒是建立起了新的联系,Jerry说:“我爱上了那只狗,我要它也爱我。我已经试着过去爱它,我也已经试过去杀它,但是因为都没有成功。我希望……我不是真的知道为什么我想那只狗明白一切,它肯定比我的动机少得多……我希望那只狗能明白。”

着实是莫名其妙了点,Peter大概也听糊涂了,他说喂养鹦鹉的时间要到了,自己要回家了,而Jerry阻止了Peter,说他要说说动物园事情了,请Peter再陪他说一会儿。

想靠鹦鹉脱身的男人,回到了长凳上,他大概真想知道知道动物园的事,毕竟Jerry在谈话开始的时说过“如果今晚你在电视上看不到有关动物园的报道,明天你就会在报上读到。”

可是,Jerry没说出什么大事情来,只是说了说自己为什么要去动物园——想通过动物增进对人的了解云云。而在讲着自己的念头种种的时候,Jerry开始做一个动作,他似乎想把Peter挤出长凳——

Jerry要抢这张凳子!不可思议,他要禁止Peter坐那凳子,他俩开始忘掉了什么动物园,转而为凳子的事情闹开来,闹大了啊,Jerry把刀子拔出来了啊,Peter又把刀子抢过来了哟……就在时候,Jerry忽然扑过去,让自己被Peter手上的刀子扎进去,血流出来,Jerry让自己死去。

惊慌失措的Peter听到了Jerry死亡前的话语——

“谢谢你,Peter。我的意思是,真得很谢谢你。哦,亲爱的Peter,我刚才多么担心我会把你给吓走了。你不知道我刚才多么担心你会走开,把我撂下。现在我要告诉你动物园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想这就是动物园里发生的事。我想我是在动物园里决定朝北走的,更确切地说……一直到我找到你……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我们在一起了。你明白不?我们在一起了。但是……我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是我预先计划好的?不……不,我不可能那样做。但是我认为我做了。

……你不需要再回来这里了,Peter,你已经一无所有。你已经失去了你的凳子,但是你维护了你的尊严。然后Peter,我要告诉你;你真的不是个白痴;没关系,你是个动物。你也是个动物啊。但是你最好快点走吧,Peter。等等,Peter。把书拿走……书。快走开。你的长尾巴鹦鹉在准备开饭……猫儿在摆饭桌……”

演员在此谢幕。

(3)戏的真实在那里呢?在于它呈现了一个注定不够和善的、不对称的沟通模式,模式的参与者,是“一个同性恋者”与“一个异性恋者”。

——谈话被前者发起,被后者接受并应对,由后者一并参与推动,再由后者宣布终结,前者会干涉这个被判定的句点,谈话会被拖延,拖延的谈话会不妙,不妙的结果是让同性恋者身心憔悴,也让异性恋者感到惊慌失措。

最终极的毁灭,就是把自己的人生曝光分享,并祈愿一个回应。

回应必然而然是有的,一个男性似乎有义务听听同胞的谈话,但也有权利在听完之后马上离席。

不是一个可续的模式,不是一个人间大部分的沟通所会呈现的状况——显明的层面上,这样的谈话由两个人推进,但在实际的层面上,谈话正有一个人推进,并由一个人终结。推进是因为“爱”,一种笼统模糊的,足以激励大多数人们展开正常沟通的基础的爱,终结是因为“不爱”,一种同样笼统模糊的,在男性中互相存认可的应对方案。

因为这种牵扯,崩裂是必然。

(4)回归到戏中,Jerry知道这种“必然”吗?我想说,他知道,但不确信,或者说——

他洞明,但知行不一。

他明白谈话无法达致什么,所以在一开始,他可能真的仅仅是要浅尝辄止。

可是毕竟,他在城市中独居啊,他单身,他孤独,他寂寞,希望被人回应——只是那个房东的回应,他无法接受吧。

而对Peter而言,Jerry “硬要”自己参与的谈话,以及Jerry把他从公园长凳上撵出去的举动,Peter是同样无法接受的吧。

但,这种拒斥,又是暗地的。

Petter似乎可以听下去,可以讲下去,甚至可以把凳子让给Jerry——可以去站立到Jerry刚刚的位置上,去扮演Jerry 刚刚的角色,去像Jerry一样亢奋地自我陈述,去让这个沟通“对称”。

但是,Peter依照“沟通规则”参与这次陌路谈话,他要拒斥Jerry,必须要。

对Jerry而言,这种拒斥的回应是明明白白的,鲜亮如刚刚开封的刀刃,明晃晃地刺扎过来了。只是,这一回,虚形的拒斥由真实的刀子“提示出来”。

悲剧是,是Jerry自己,把这种拒斥的苦难带过来的(他带来了刀子,被Peter抢走了——他展开了谈话, Peter的回应不妙)!Jerry应该知道——知道自己为自己再次带来了身心重创,他现在把重创继续推进,就像把谈话继续推进一样,他死在Peter的回应里。

Jerry用死,回应了Peter的不回应。

(5)关于动物园的意象,以及关于剧中狗啊鹦鹉啊这类象征,我是这样理解的:

在剧情上,“动物园”是一个谈话的由头,也就是说,Jerry用下面这个莫名其妙的话语,即“我去过动物园了。”来“搭讪”了Peter。

动物园是一个楔子,是假话题,假话题最后“一语成谶”——真实的故事当真带有一些“荒谬成分”了(注意Jerry临终的话语,感受这份Jerry自己制造的荒谬)——有人在动物园里起念去找到Peter,“预知和设计死”——这是一件在动物园里完成的事。。

隐喻上,动物园这个概念,以及“Jerry的死,是他在动物园里看动物的时候设计出来的”这两点,为全剧提供了一个超越性向的新意义——人们在城市中所感受到的陌生处境,不可释放的处境,被剥夺原始生态的处境,一种“人类动物园”般的处境。

关于这种“人类动物园”的事情——

即关于钢筋水泥如何控制城市人,小隔间如何控制城市人,人际间的高密度和薄沟通如何控制城市人,以及公园长凳上(像笼子中的小世界一样)如何给人类释放微量的自由感觉……

凡此种种,已经是一个新的话题,对于这个新的话题若要了解,我们不妨去读英国动物学家德斯蒙德·莫利斯(Desmond Morris)的老书——《人类动物园》(The Human Zoo)。

(6)人类在“动物园(城市)”里呆着,会有许多问题的,不对称的沟通,就是其中之一。而沟通如何才能对称啊,真的太难做到。

 你做得到吗?

健康地睡在一起(2)

(4)上回帖子里的两个例子(“地区产业的配置”和“乐团演奏员的肚子”),一个抽象而需直面,一个具体而应睁只眼闭只眼;一个应被严肃认真地妥善处置,一个需要稀里糊涂的放任自流(不是说让女演奏演员们自由流产,是说放任她们掌控自己肚子的体积);一个是真正的问题­——必须要有答案,一个是寻开心、捣浆糊、哄老男人淫荡一笑的假问题——真要有了答案,真做了《女演奏员生育后代计划方案》出来,那一切就全完了。

于是现在可以看明白,关于那些引发我们情绪波动和身体形变的问题,实际有真有假。面对一个关于男女的“假问题”后,脑子也会被下体激活,但那种略带沉醉效果的微弱活跃感,并不能给世界带来什么利益,除了让你肾虚之外,大概没啥功能。

(5)近来,北京大学的社会学系的李建新教授发了一个声音,对目前引发全社会亢奋的一类“男女”问题作了真伪辨析。李教授提出了遗憾的结论,指明我们街谈巷议群情激昂的“问题”,其实是媒体制造的假冒信息。这几天,三一五消费者保护日的风头正劲,不妨看看李教授是怎么“打假”的。

让我们做好准备,在媒体制造的烟幕重重里,获得一点点的火眼晶晶。

(6)李教授在南方都市报发表了《“剩女”小问题“剩男”大问题》,指出相比庞大的剩男“后备军”,“剩女”问题更有伪问题之嫌。“剩女”基本由于“嫁高娶低”的惯性造成,而“剩男”则是长期以来性别比例失衡累积后的现实。

用一个比较邪门的方式证实一下李教授的说法,请大家回到之前讲到的那个“交响乐团”里。

在“肚子管理方案”流产以后,女演奏员骄傲地掌握了自己的肉体,面对高昂的月薪和连珠炮般的各种灰色奖励,女演奏员们往往抗拒繁殖。当然,他们的男友可以用一些手段,随后依然健康的和她们睡在一起。但请注意,在不生产的同时,女演奏员其实认为不结婚很好,她们有了一个意识,觉察到自己成为了高级技术掌握者,变身成了温雅优秀的女精英,一个市政府垂青她们,她们地位高的离谱,所以她们以为:这样的身价无法出嫁,必须静候钻石王老五空降。

由于乐团所在的H市是一个省会城市,自然会容纳大量的打工者。乐团驻扎的位置是新城区,基础性的建设还没结束。想必脱离乡土进入空城的男性青壮年群体会有一个疑惑:剩女问题找咱们弟兄几个解决一下不是很方便和实惠的吗?

(7)有一个事情很诡异:传媒的范围里,女性中高级人员正在不断繁衍,虽然男性依旧执掌最高帅印,但女性的控制力已经渗透到媒介的毛孔里。

因为这一情况,媒介的话语开始更加自然地转化立场。

试想下面的场面:一个电视台,女员工铺天盖地,在各种楼道里穿梭;男员工凤毛麟角,大多坐在老板椅上打网络扑克牌。女员工自诩为社会雌良知、无冕大女王、美艳杜拉拉等,她们的身份认知,使他们的婚姻之路越走越窄。

这时候,“社会雌良知”群体构建了一个“问题”:剩女。

(8)剩女至此变成了跳梁女小丑的形象了,当然,也不要一棒子把这个角色砸烂,在一些特殊情境下,还真的会有剩女出现,并且泛滥。

这种特殊情境,恰恰就是我最早提出来给你想的,那个“中学地理课本上的问题”。

据说在广东等地区,存在许多女工聚集点,那么基本上没有男性活物,女性们的日子非常遗憾,基本非人化,和男性一样,那些旺盛的生理能量被无限期的憋住,这时候“剩女”问题才真正形成。

一个吓人的事情是:一些当地的女工愿意和姊妹一起,共享一个男人。这种共享按照一种时间表完成,比如九点到十点男人是归你的,你可以全身心地和他亲嘴,但十点以后就归我了,你再亲他我就抽你耳光之类。

真正的问题和假的问题,想必你是明白了吧。

健康地睡在一起(1)

(1)中学时代的地理课里,已经和小学时代的生理卫生课一样,充满了灵光一现的性别疑难,譬如下面这样的问题,一旦去深入解析,必然带出“性息”。试问:某一个地区的产业为什么非得安置的轻重得体?为什么炼钢之外还要纺纱、为什么科技产业园边上还得弄点文职人员驻扎地?

当时的教师依照考试纲要介绍回答方法,指出无需过度发挥哦,只要点到为止哦,比如在试卷上写上“人口合理分布”,分数就领到手了。至于人口分配和炼钢纺纱之间的诡异联接,老师不鼓励学生做深入的研究,而一旦研究了,老师也会叫你去训导处走一遭,查查你脑门子里到底在动什么歪脑筋。

这样的问题,岂是“参差多态就是幸福”就能含糊打发的,一个重要的隐情其实是:不同产业的落地,可以吸引来合度的男女比例,当地人口旺盛的生理需求,就好合适的解决掉。简言之——配置不同的产业,是为了让男女健康地睡在一起。

(2)在任何一个范围里,男女是逃脱不掉的基础性问题。

过去在交响乐团里,同样出现了一次关于男女问题的严肃对话。当时场面的严肃性和对话内容的暧昧性相互交缠,情境非常不可思议。

基本上是这样的:一次全国性的交响乐团管理者会议在H城召开,天南地北的老男人汇聚一堂,一起吃金桔,一起在湖面上泛舟,一起商量怎么把乐团卖的更好(主要是卖给政府,接受更多领导的拨款)。

在讨论的过程里,一位资深人士语重心长的发言了,他指出:“国内很多乐团呈现年轻化的趋势,这是青春无极限的好事情”,但是他提醒诸位同行:“必须要把女演奏员的肚子管理好,女演奏员的肚子大起来后,乐团的岗位就非常难于安排”。他的话真TMD真诚,很好理解的,喏,假使弹竖琴的小姐突然去生产了,那么你就演不了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夹子组曲》了。

这位资深老男人最后归纳了一下:“诸位同行,请务必让女演奏的肚子在你我的掌控之下啊!”

当时的老男人们啧啧称奇,说此事必须提上议事日程。在掌控女人肚子方面,老男人的神经末梢总是非常凶猛的跳动,肚脐下面估计也会跳几下的呢。

(3)由于乐团演奏员的专业性非常之高,所以肚子问题也就很引人注意。被正式的构建出来,提交到全国性行业领导人会议上讨论,也就情有可原了。

但在寻常工作中,在寻常的界域里,男女问题的严肃性其实依然存在。而对这一问题的提出方法和切入角度,需要慎重进行,否则就会弄翻世界稳定的基石,从而导发躁狂的行为。

至于问题的具体提法,回头开个新日志,再来和你详说一下。